服務業的假象

來日本的遊客和在日本長期生活的人,接觸到的並不是同一個日本.前者看到的是一個高度發達的服務業社會,無論是餐廳、商店、飯店,還是交通運輸系統,都給人一種高效且友善的印象.然而,後者在觀看日本的電視新聞,瀏覽日本的社交媒體,才能在與日本社會的朝夕相處間感受到真正的日本社會.

日本製造

日本人對於日本製造的一切(包括人,也就是日本人)具有天然的自豪和優越感,即便這種自豪和優越感並沒有任何實質的根據.

外國人的原罪

當然,這種對於自國無條件的偏愛並不是沒有代價的.任何偏愛都是排他的,因此当「日本製造等於高品質」浮现于脑中时,自然蘊涵了外國製(基本上指的就是中國製造)是低品質的命題.而日本人都是高素質的同時,正蘊涵了外國人(基本上指的就是中國人)是低素質的命題.因此在日本的中國人天生就要被覆一種低道德的原罪.即便日本人在居酒屋再如何叫嚷,也依旧不及路边身旁飘过的汉语交谈令人反感.每当有中国人在身旁以其语言出现时,日本人第一反应就是中国人又操着大嗓门讲话了.外国人犯罪率 (参考文献)

文明人的体面

最恶毒的歧视不是公开的敌意.而是隐藏在表面的礼貌之下偏见,它在侮辱你的同时又不忘记维持自己文明人的体面.即便再怎么觉得你低劣,他们也不会表现出来说我们日本就是要比你们高尚或者文明,而是会说「这是文化差异」但是我们日本人就是比较注重礼仪的国家.其实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「你们中国人就是不文明,但这是文化差异,不怪你们,因为你们的文化固然如此,但是你们最好也要学着文明一点啊.」这种论断潜含了以下几个逻辑谬误和事实谬误:

𝑥(𝑥 是日本人 𝑥 高素質)
(1)

文明还是从众?

日本社会的礼仪和规范其实更多的是一种从众行为,而不是源自于内心的文明素质.我们不妨设想一个场景,如果某个行为被普遍认为是正确的,然而实际上是不正确的.那么日本人会怎么做呢?事实上,这个例子在日本并不罕见.比如在电梯上的「左行右立」,甚至已经立法(参考文献),明明是错误的行为,但是因为大家都这么做,如果自己不遵循,反而会显眼.

群体癔症

共鸣腔中被不断强化的偏见.任何一个没有切身经历过所谓外国人犯罪的人,在每当媒体上出现外国人犯罪的报道时,都会将“犯罪”与“外国人”联系在一起.但是如果出现的犯罪者是日本人,那么这种联系就不会出现.因为外国人和低素质已经深深地烙印在日本人的集体潜意识中,而每次随机出现的新闻,甚至是谣言,在他们心中都会成为加深这种偏误的最有利的佐证.而不符合这一模式的例子,要不根本没机会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,要不就会被大脑自动过滤掉.就像你从来不会将“摩羯座”和“犯罪”联系在一起一样.如果在某个社会中,摩羯座被先验的认为是高犯罪率的星座(即便事实上不存在相关性),并且媒体在播报犯罪新闻时会强调犯罪者的星座,那么这种联系就会如同运算放大器或者激光谐振腔一样被不断放大.

共享的荣誉感

我们常常会见到,日本人称呼那些素质低下的日本人为日本之耻,或者不配稱為日本人(参考文献).这也是因为「日本人 = 高素质」的先验认知所导致的认知失调.更进一步的,为什么坚持维护这种集体身份的体面十分重要的呢?因为廉价的集体主义思想在作祟,不是我个人的成就,但因为我们都是日本人所以便与有荣焉,把自己的荣耀分享给整个群体,反过来,自己也能从群体的荣耀中获得与付出不相称的满足感.这种虚妄的满足感和吸毒无异.何以见得?

大腦獎賞回路:未經付出的病態捷徑

為什麼說這種集體主義的虛妄感與吸毒無異?因為兩者本質上都在利用大腦的獎賞機制尋找一條「低成本的快感捷徑」

在正常的生物學邏輯中,滿足感(Satisfaction)是行動後的獎賞.一個人必須經過艱苦的學習、精湛的勞作、或是深刻的思考,才能在達成目標時獲得大腦分泌的多巴胺.這種機制存在的意義是為了驅動個體進化與自我實現.然而,吸毒之所以被視為墮落,是因為它繞過了所有的勞動與付出,直接通過外部化學物質強行敲開大腦的快感之門.

共享的榮譽感,正是心理層面的毒品.

當一個人因「身為日本人(或任何集體的一員)」而感到優越時,他所享受的那份滿足感並非源於他個人的任何成就.他不需要付出血汗,不需要磨練技能,甚至不需要擁有獨立的人格,只要躲在「日本製造」或「高品質民族」這把巨大的保護傘下,就能獲取那種與之毫不相稱的尊嚴.

  1. 捷徑的依賴性

這種快感獲取的路徑太短、太容易了.比起在現實生活中解決具體的困難,看一段「外國人對日本讚不絕口」的影片要輕鬆得多.一旦人習慣了這種未經付出而獲得的滿足感,他就會對需要付出代價的個人成就失去動力.這就是為什麼許多深陷集體主義情緒的人,在現實生活中往往表現得平庸且唯諾——因為他們所有的自豪感都來自於外部的借貸.

  1. 戒斷反應與偏激

正如同癮君子為了維持快感必須不斷加大劑量,依賴集體榮譽感的人也需要不斷尋找「外部證明」來維持自尊.當外界出現批評,或是現實的陰暗面被揭露時(例如外國人指責日本的社會問題),這對他們來說不僅是意見分歧,而是一種「戒斷折磨」.為了止痛,他們必須透過更激進的方式去否定事實、排斥異己,甚至透過貶低其他群體(如對中國人的原罪化)來重新確立那搖搖欲墜的優越感.

  1. 德不配位的崩塌

「人不配獲得未經付出而獲得的滿足感」,這是一個深刻的道德與心理學命題.當滿足感不再是奮鬥的結果,而成了身份的附贈品時,這個人的精神世界便開始空洞化.這種共享得到的滿足感,其實是一張透支的信用支票,它讓人產生了一種「我很強大」的錯覺,卻在面對真實的人生挑戰時,發現自己除了那個集體標籤外一無所有.

結語:文明的蜃景

「自诩的文明」是枷锁,而不是荣耀.如果能如同古美門先生说的那样,坦然接受.这样既不需要苛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