Uwni 筆記

獸權駁議

是枼

今人言“護獸”、所護者果何物耶?豈真卹羽毛鱗介之生全、抑假彼軀殼、實全人欲乎?非爲苟異、求其是探其衷耳.原造化之始、辨其當否而已.今陳五端:一曰擬人之惑、二曰德之主客、三曰律令之界、四曰功利之算、五曰造化“自私之基因”.由是得似悖而實當之論:若以有知而不忍其殘、則牝牡蕃息其證益確、其理益周、且於萬物化生之序、其重固逾於命也.


夫以己度物、世謂之「擬人」、其得喪相參.其善者、實啟惻隱之端;若儘去苦、懼、慈愛諸念、則視獸同於木石機括、矜卹之心無由生矣.其弊者、則情有所偏.世人憐獸之大目善鳴、而罕卹鱗介蟲豸之屬、豈前者智而後者愚哉?蓋未必然也.且夫莊周濠梁之辯、知揆心之難也.吾儕終不能入異類之靈府.今之格物者、謂獸知痛、徒以經絡腦髓與人同出、見其避害、遂斷其必痛、此誠以己度物也.然此理若信、則既以同源斷其知痛、何以斷其必不享凌虐之樂、無自戕之癖乎?今人納前者入律、而屏後者不議、取捨之間、足見其説非本於謙衝之心、實自慰於道德耳.

法理之辨、在德之主客.主者、能自專決、任其約者也;客者、徒被恩澤、非能與其事者也.今之論獸者、皆以獸爲客.尊獸者、非謂其志能自主、侔於吾人、特以其有痛癢之知耳.此説似謙、實伏未審之疑:造化賦物、莫非自然也.痛癢之知何獨以爲推恩之準?若夫繁育之性、物所同具、造化之跡於此尤著.同禀於天而不顧、何也?

至於律令、理至昭然.三尺之域、亦存客主:非生人與法人、莫得與焉.立約、興訟、任事、皆其所得爲.權責相均、不可偏也.不欲見傷、則亦毋傷人.相待之誼、蓋在是矣.獸何由自署券約、對簿公庭?刑責之加、亦無所施.犬之噬人、不可囚之囹圄、撲殺而已.雖泰西有國其律云「獸非物」、然必附以「無特旨者、準物之例」云云.凡質劑、貿遷、償負之事、獸皆在客位.此非製法者之疏、勢固然也.故「獸權」云者、無責以副之、徒懸虛名.正其名、宜曰「人羈獸之法」、非獸之自有也.

獸既非律法之主、則「禁虐」之律、果誰護耶?試以「卹烈之法」喻之.烈士既歿、無復能自訟於公廷、而國家猶存祀典、所以安生者之哀思、扶邦國之綱常也.護獸之法、其理正同.所護者、人之三利也:一曰安人心.見有虐獸者、聞者莫不憤痛、法懲其人、所以塞衆心之傷也;二曰弭禍於未萌.西人推究刑獄之變、知虐獸者多蘊暴戾之氣、禁之所以防微杜漸也;三曰全人之德.殘物則仁心鈍、護獸者、懼人之淪於禽獸而失其本心、而非卹獸之權利也.由是觀之、獸者唯法益之所介耳.譬諸名瓷:禁其毀也、非謂瓷有知、乃惜其美、卹主之情、懲暴戾之氣也.獸之於法、與瓷何異?

法不專以教化爲務也.非以護獸爲貴、誠不忍見其暴也、因以平其利害而已.虐獸者一朝之快、幾何?其爲害——見者痛心、暴戾浸淫、信義墮地——則不可勝計.故虐獸之禁、實乃裒多益寡之策:「損一二之妄爲、安天下之仁人.此與保市肆之信、敬事鬼神、護人之令名、理無二致.非謂獸之足貴也、以傷獸者必反傷於衆耳.

近有巧辯者、謂獸之責當以三品論:曰生靈、曰物種、曰寵物.其意以爲、人於獸也、既加豢馭、復相周璇、事之所在、責亦隨之.此捨愛憎而取因果、若近於正.然揆之、其弊有二.

其一、予其權而免其責.夫權者、由己而不由人者也.獸之於人、不識規矩、不預於約、不任咎責.然其所享、受人之惠也.惠、予之亦可、奪之亦可.徒以華辭文其所無、雖名曰權、實文過飾非之類. 其二、御即當責、推而衍之、將無所不責矣.人亦芟刈百穀、驅遣牛羊、何獨於獸而責不及焉?及遇鼠蟻害稼、輒曰「宜先全己」.是知定責之準、非由因果、實由人之便宜耳.此與擬人之偏私、名異而實同.

且彼所謂「尊獸之性」者、貓躍、犬走、豕掘之類、皆無害於人而適增其可愛、故樂道之.至於繁育之性、亦造化之本然、而獨於此不及焉.非偶遺也.蓋自相矛盾矣.

西儒道金斯著《自私之基因》、其大旨謂:有生之类、自相争存.其所存者、不在其身、而在其基因.身者、基因之所寄;基因者、身之所嗣也.生非其本、延類乃其鵠.苟生與育相奪、則捐生以成育.觀諸蟲介、螳螂交而雄殞、鮭溯而群斃、章魚抱卵則絶粒、此非夭殤、乃其所以蕃其類者然也、歷千萬世而不忒.以獸事推之、育之重、固逾於生.夫前既以經絡之同立痛覺之説、則育性亦與經絡相繫、其理一也.造化之跡、於此愈顯.揆之、宜與痛覺並尊.然今之言獸道者、未聞以繁育爲議.何也?

合前數節而觀、其理昭然:夫畜物亦知痛楚、猶人也、故不當橫加殘害.此以“推己度物”爲則者也.而牝牡之欲、其證尤明、其本尤深、至有捐軀以赴之者.循是推之、理當同受其重、或更過之.推而言之、免苦既爲所當行、則牝牡之事亦不可奪、且揆諸造化之序、生生之欲或在苟全性命之上.蓋物之生也、其命獨爲蕃息之寄耳.果欲行不悖之道、而一以貫之者、於理當知:阻其牝牡之合、絶其陰陽之求、當與使之飢寒痛楚者同.甚則奪其生生之本、爲害尤烈.然今之人於斯二者、取捨懸絶:免苦之説、著於律令、爲仁術之飾;牝牡之事、則絶口不道.無他、誠以前者無傷於己、後者則芻豢牧畜之業將覆耳.擇焉而私、益以明前説:畜物之蒙澤與否、不在其所需、而在人之願捨幾何耳.

夫此理於斷産絶嗣之事、最爲彰明.今之言畜物之仁者、每曰:“絶其生育、乃可壽康、所以利之也.”察其所伏、乃世俗之見:重生而輕樂、重樂而輕蕃息.推而極之、寧取壽康而捨嗣續、乃至絶其胤而不卹.是蓋以人世苟安之私、度天演生生之則者也.

然如前所論、造化之序則反:蕃息爲先、形命爲次.命也者、特蕃育之具耳.今絶其生育、而曰“所以利汝、所以延汝”、是則取人世頤養之義、而強被於禽獸傳嗣之性、不亦悖乎!是猶取之於造化之境、納之於豢養之樊籠、既奪其生生之極情、復望其戴德於苟延、不亦惑乎!且此正與「尊性」之説相戾.彼謂尊貓之躍、狗之走、而於性之本然、則緘口結舌、乃至施以刀鋸、絶其生生之源.夫捨本而逐末、雖欲不悖、得乎哉?

設難與解駁

或難曰:「西人有言、畜物當全其天性、列爲數端:若遊息、群居、探逐、皆已該之矣.子何以謂其避本而取末乎?」 應曰:子試察其所列:遊息也、群居也、探逐也、馭之甚易、所費至微、且足使觀者見其優遊、以爲畜物固已安之矣.至若牝牡之交、轉徙之性、玩雀弄鼠之欲(鲁迅 1926) ——凡與人事相妨者、則削而不書.此適所以如吾言、非所以易吾説也.

或又難曰:「牝牡爲義則牧畜廢矣.」 應曰:誠哉斯言、足見汝曲而吾直矣.獸權之興廢、不決於理、決於利也.此正前論「法之立也、本爲人便」之切證、奚難焉.

或又難曰:「蕃息者、天演之則也、種群賴之以存、非一物一軀有欲蕃之心而後然.既非其心之所欲、安得以權義相屬乎?」 應曰:子持此以難牝牡之議、則亦可以難「免苦」之説矣.夫畜物之知痛、亦非吾能徑探其心而驗之也、不過稽其形跡、觀其群類、推其經絡而斷耳.若稽形驗類、足證免苦之義;獨於牝牡、則曰「非其心、則不與」——是何同出於外徵、而取捨懸絶若此乎?夫所據者一也;據同而取異、則所同與所立者俱廢矣.

夫畜物之護、豈誠爲獸哉?乃人所以全不忍之情、維彝倫之序、樹德義之表者也.禁殘虐者、非卹一物之命、全不忍之心也;言尊獸之性者、非遂其性、特取其不吾妨者耳.

生靈造化、天演無私:形軀適爲傳嗣之寄、蕃息乃貫萬類之綱.誠欲立不相悖之制、則不可不察也.然察之、則犬馬畜牧、其本必傷;庖廚之奉、所損實多.

嗚呼!所謂獸權者、果何物耶?非獸之權也、人所以自約也.獸不與焉、塊然而已.然則護獸云者、存吾心而已矣;獸權云者、人之自戒自約、而獸何與焉?

此之謂也.

引據

  • 鲁迅, 1926. 狗·猫·鼠. 莽原. 10 三月 1926. Vol. 1, no. 5.
    后收入散文集《朝花夕拾》

論見